教育访谈艺术欣赏
孙善利
访谈是教育科学研究的基本方法之一，特别是做质的研究，用途更为广泛。最近从网上看到一则教育访谈案例，觉着方法娴熟，很有艺术性，我们拿来一起欣赏。
[苏老师是访谈者，孙老师是被访者]
（一）一个喜欢教书的大小孩
苏：孙老师，这些天和您一起参观考察江、浙一带的几所学校，发现您对教育很热爱。
[“您对教育很热爱”，从情感角度出发评价，比起“您对教育很内行”，从专业角度出发，比起“您对教育很熟悉”，从工作经历出发，都要容易为被访者接受。]
孙：是这样的，说实在的，我的确比较喜欢和学生呆在一起。我爱人有时就说我像个大小孩，还没长大似的。
苏：看得出孙老师不但有爱心，也很有教学经验，很多细节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我”的评价得到了被访者的积极认同后，又一转，从教学业务本身的角度再评价，说你“也很有教学经验”，而且具体说出评价的理由是“很多细节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孙：呵呵，你没听人说“太注重细节，往往成不了大事”么，哈哈(爽朗地笑，尽管一身书气，还是难以掩盖蒙古人豪爽的性格)。
[被访者自嘲。至此，创造出了宽松、友好的访谈气氛，成功地进入了“现场”]
（二）我的问题一：教师如何成长？
苏：孙老师，您真会开玩笑了。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孙：苏老师别客气，请教不敢当，当是我们彼此交流。是什么呢？
苏：我近来对教师成长这个主题比较感兴趣，可能到时我的硕士论文会以这方面内容作为主题。我想知道，您觉得一个教师要如何才能发展得更好呢？比如，像您自己，您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说出自己访谈的主题，让被访者明确谈话目标。补充一句“可能到时我的硕士论文会以这方面内容作为主题”，表达的是“请求你来帮助我”，把对方放在“给予”的位置上，产生被尊重的感觉。接着连着“两问”，第一问是就教师的普遍性说的，访谈者没有让对方回答，避免了回答的“泛化”，马上问第二句，直接指向被访者个人。]
孙：北方的教育与广东有些不一样。我在那边时，虽然有时也要应付一些上面教育部门的检查，但基本上没有太多杂务。一个老师基本上就是教书。但到这里后，我发现，与教书无关的事务太多了。也不知是东莞原来就是这样，还是这几年才变得如此。
苏：我不明白您刚才说的这个和我刚才的问题有什么联系吗？
孙：呵呵，我是说，在那边，我有比较充足的时间可以看书，心态也比较平静，这可能对我在教学上有些帮助吧。
[被访者没有沿着“您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思路说下去， 一下子跳到了对北方教育和广东教育的比较上来，确实令访谈者意外。这时，访谈者马上要求被访者“澄清”，待到被访者说出“读书”和“心态”这两个概念时，访谈者立即抓住容易“具体化”的“读书”，从“读书”的角度延续访谈。]
苏：哦，原来这样。那您一般都看些什么书呢？
孙：呵呵，其实看的书也很杂，比如，《读者》、《中小学数学》、《小学数学杂志》、《师道》，《中国教育报》，平时还是比较喜欢的是看《红楼梦》这一类的杂书的。
苏：这么说，您觉得看书对你的教学还是有很大作用咯？
[失去了一次探讨机会！抓住“看《红楼梦》这一类的杂书”对教学的作用这一话题探讨下去，才更能使问题得以充分展示。]
孙：是这样的。在那边的教学研讨会比较多，大家彼此经常交流、切磋，对教学帮助也很大，这应该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另外，那时，我是教导主任，经常有机会出去外面学习，听多了，自然心理就有底了。感觉在那边，教研的气氛比广东要浓一点。
苏：孙老师您是指广东的东莞吧。据我了解，广州的教研气氛也比较浓，而东莞的教育这几年才比较重视，也发展得比较快。
[访谈也并不就是完全顺应对方的话语，必要时可以给予补充或矫正，甚至有限的辩论，只是不要引起对方反感，更不要苛责被访者。访谈者做得恰到好处。]
孙：呵呵，谢谢苏老师的提醒。
（三）我的问题二：教育理论有用吗？
苏：孙老师，您刚才说到您平时更喜欢看《红楼梦》这一类的书籍，是这样吗？
孙：不瞒苏老师，对教育理论方面的书籍，我看得不多，那些书阅读起来不太方便。
苏：不太方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访谈者让被访谈者澄清“不太方便”这一本土概念，以便寻找访谈的路径。]
孙：是啊，教育理论的书籍和文章不好读。我们一般要上那么多课，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来看书，却发现这些书籍相当深奥。
苏：呵呵，孙老师是想说比较枯燥吧。
[访谈者自然地意识到被访者不好意思直接指责理论书籍和文章，马上揭示出“深奥”背后的“枯燥”，但被访者仍然掩饰，摆出谦虚、公允的姿态。有关研究表明，人们在谈问题的时候，常常放在全面、辩证的大框架下，但这会掩盖真实的想法。]
孙：不完全是枯燥的原因，很多书的确是我们看不懂，我想，也许是我们没能静下心来看书的原因吧，不能完全怪书籍。
苏：呵呵，感觉孙老师比较有儒者风范。那您觉得这些教育理论书籍对您的教学工作有帮助吗？或者说有比较明显的帮助吗？
[下面的话语，被访者没有按照访谈者的暗示去说，反而否认了教育理论书籍的“帮助”。]
孙：哪里的话，苏老师您太抬举我了。老实说，很多教育理论都是各执一词，甚至是背道而驰。把很多中小学老师也给搞糊涂了。再者，很多理论听起来蛮有道理，操作起来就不知所云了。比如，对于学生厌学，有的专家就会主张教师首先要从自身找原因，很多时候是教师教学方法不对造成的。也有的专家认为，学生厌学是由于课程内容太多太杂，应该从减轻学生学习压力出发；但有的学者就指出减负不是根本的解决方法，真正要做的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课业量的减少，而是关注改造和提高学生所“负”的质，使学生付出的努力更有所值。
苏：哈哈，您这里引用的好像是我们华南师大扈中平老师的材料吧。
孙：这些还好一些，起码是我们可以理解得了的。很多教育理论却是令我们敬而远之的。总感觉那些东西有点冷冰冰的味道。
苏：呵呵，其实，孙老师您知道吗？我和您也有同样的感受。很多教育学的书籍读起来很拗口的。
[访谈者及时“自我暴露”，多少合宜，引导被访者说下去。]
孙：就是。这些搞理论的专家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势，喜欢这里指挥一下，那里点评点评。说到底，我们很怀疑，如果他们来上课，能按照他自己的理论上好课吗？
苏：有点“站着说话腰不疼”，对吗？不过，我觉得有时我们中小学老师的确缺乏一种独立思考能力。
[“有点“‘站着说话腰不疼’”是对被访者话语的形象概括，“对吗？”是确认性问话，并不需要对方回答，接着，从理论者的问题及时引导到教师的问题上来。]
（中间删去若干内容，被访者谈的是外在环境对教师独立思考的制约。）
孙：就我个人经历来说，独立思考很重要。只有一个人自己想着去做某事，并且付诸行动，才可能做得开心，做得好。而反观很多老师，都是别人逼着去做，这样便很容易做不好。
苏：我明白了。中小学老师本来很容易被现实环境束缚，难以独立思考，而教育研究者往往不能体谅老师，盲目给中小学老师加压，致使中小学老师更难以独立思考以更好地改善自己的教学。
[访谈者对访谈内容做概括总结，顺利结束访谈。]
孙：应该是这样子的。
从进入现场到结束访谈，气氛平等、友好，过程曲折盘旋，开放而不散漫，紧凑而不拘束，繁复而不冗杂，深入而不艰涩。虽然不无瑕疵，但仍令人击节赞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