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祠堂庙宇游记
大约是由于经济飞速发展的缘故，广东地区带有明显地方特色的建筑已然不多。至于认识到这一点，那还是我在08年春节假期结束回广东的火车上。那天，我正从湖北经过江西，一路上望见许多青砖黑瓦、高梁飞檐的民居，错落有致地点缀在空旷的田野上，整个大地古朴之风盎然，而火车一入广东，则车窗外竟全都变成了平顶阳台的楼房，地方特色消退殆尽。这不由得不使我到广东后常常萌生出一种参观古建筑的热望，想了解一下，在广东地区，这种带有地方传统特色的建筑到底还有多少。所以，只要有空闲，或是寻着了一个机会，我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去亲眼目睹文化古迹，感受一下文化传统的熏陶。
东莞的旧居，最著名的是位于企石镇的茶山南社村。据说该村建于南宋末年，有大量的明清古建筑。不过，早在2008年1月12日的那个周六，我于上午瞻仰过石碣镇袁崇焕纪念园后，下午就曾经赶去那里参观，结果却令人失望。除水塘两侧最外围的25间谢氏祠堂外，深巷密布的100多所民居大多败损，墙倒梁倾，杂草盈庭，几无可观价值。对此，我深感惋惜。好在祠堂多还在，且保存完好，隐约还能看出点昔日的香火，只是不少祠堂大门紧锁，令远来的我感觉有些遗憾。但我也是有收获的，那就是它令我认识到，祠堂在广东是很重要的民俗文化保留地。
在我的租所附近其实也有祠堂。那是一个位于简易临时菜场旁边的神祠，只有一人多高，却四季香火不绝，每逢新年，神祠的前柱上还贴有新对联。我仍记得去年的一副对联是“公公十分公道，婆婆一片婆心”，为菜场作了非常好的广告。而我周围的房屋，无论新旧，也几乎都会在各自前门旁边的墙上嵌入一个小神龛，供奉着护宅神位。这也可以再一次证明，祠堂在广东人的心目中是占有极其神圣地位的。
广东的祠堂，最著名的是被誉为“岭南建筑艺术名珠”和“百粤冠祠”的陈家祠。这座建于清光绪年间的民间祠堂至今保存良好，还被列入“新世纪羊城八景”之一，是国务院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甚至已成为一个地名，连广州市一号地铁都在此停靠，足见其影响力之大了。
历史上陈家祠的位置是在广州城西门外。今天这里已是城区，在中山七路、康王路和荔湾路中间，占地面积15000平方米。这座祠堂筹建于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直到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方才建成，历时七年之久。它本是广东省七十二县陈姓族人共同捐资兴建的合族祠，主要用于拜祭祖先、宗族联谊，同时也方便各地陈姓子弟赴省城读书应考、诉讼、议事等，并提供临时居所。
据说，陈家祠自建成后就饱经沧桑。在清代，广州城中建造祠堂形制，族人供奉祖宗牌位，举行春秋祭祀，颁发胙金极为常见，由于人群聚集，且规模较大，一些族祠最后发展成为把持讼事，挟众抗官的场所，所以官府常有取缔广州合族祠的行动，于是陈家祠在外面冠名“陈氏书院”，极力渲染其借广雅之德风培养陈姓子弟的情况。正门匾书“陈氏书院”就是这样来的。当然，就其功能而言，陈家祠是换汤不换药，祭祀仍是主务，它的宗祠特征也极为明显，故“陈家祠”之名远远要盛过“陈氏书院”，大家也一般都用“陈家祠”来称呼这座处处洋溢着浓郁的古典诗画情调和民间文化气息的精美建筑。
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科举制度废除，陈家祠随之改为陈氏实业学堂，仍保留了春秋二祭。1915年，广东公学扩址，经与陈氏族人商量，迁入了陈家祠。1928年，广东体育专科学校在陈家祠创办，其后这里还办了文范学校和聚贤中学。抗日战争时期广州沦陷，陈家祠又被充作日军军营。新中国成立，陈家祠设立广州市行政干部学校，直到1957年，广州市人大代表联名提出提案，要求保护陈家祠，它才于同年12月由广州市文物部门正式接管。1959年，政府把这里辟为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收藏、研究、展出以广东地区为主、兼全国各地的历代民间工艺品。
文化大革命中，陈家祠停止对外开放。为保护祠内建筑，馆员曾偷偷将主体建筑中能够移动的部分全部拆卸，并作了转移处理，而同时又正巧广州新华印刷厂以“文化大革命印刊任务重，厂房不够用”为理由，将印刷机器搬进了陈家祠，使这里成为了广州印刷文化大革命刊物的重要红色宣传阵地。陈家祠房屋主体建筑就是这样万幸地保存下来了。
说起陈家祠的保护，政府功不可没。在1957年，当广州文物部门接管陈家祠的时候，由于广东常年战乱，几十年间缺乏保护，陈家祠已是门破墙危，彩绘失色，装饰凋零，政府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才得以基本复原。文化大革命期间，近十年的破坏性使用和风雨的侵蚀，陈家祠主体建筑更是地基下沉，墙体裂纹，屋顶漏水，水渠堵塞，为此，1981年政府又用了两年时间进行维修。此后，在各界呼吁下，陈家祠在文革期间遗留的历史占地问题也一一得到解决，这使陈家祠逐渐恢复了昔日的容颜。
作为岭南地区现存最大和保存完整的古祠堂，陈家祠集广东民间建筑装饰之大成，巧妙地将木雕、砖雕、陶塑、石雕、灰塑、壁画、套色玻璃画和铜铁铸等不同风格的工艺融为一体，极具历史价值。早在20世纪20年代，德国一名学者就在他的《世界建筑艺术》一书中对它作了介绍，日本森清太郎在他的《岭南纪胜》中也将它作为中国岭南建筑艺术的典型。1959年，郭沫若来到这里，还专门作过一首诗：“天工人可代，人工天不如。果然造世界，胜读十年书。”这首诗作得并不怎么样，不过意思还是明白的，是说这里的建筑巧夺天工，令人大开眼界。
2008年2月23日，在Louise的大力推荐下，我也来到了陈家祠。
祠外是一片广场，叫陈家祠绿化广场，广场内花坛绿草，圆桌石凳，路旁还有几处铜塑，都讲述的是汉初陆贾说服南粤王赵佗归汉的故事。这些铜塑比真人略大，塑造的人物神采飞扬，栩栩如生，惹来不少游人驻足。但到这里的游人，除了附近过来小憩者之外，大多和我们一样，都是冲着陈家祠来的。
陈家祠的入口实际上不远，只不过因为简易，不那么醒目而已。过了铜塑，不到几十米就是售票处。售票处位于祠前左侧，外围是陈家祠原建的青砖围墙，围墙将陈家祠院落全部围入，外面看不真切。门票票价10元，被印成明信片试样，外观精美，发票联背后还印有导游图，颇值珍藏。
我们买过票，即入了陈家祠前院。一进前院，我立即发现，陈家祠简直就可以称作是另一个世界。它远比我原来想像的大，也更为豪华，单陈家祠屋顶的陶塑和灰塑，其华丽与精美就足以震撼人心。
在陈家祠屋顶的正脊上，竟装饰有十一条石湾烧制的陶塑脊饰，总长度达159米，仅装饰人物就有1100多个，其中最高处是一对寓示着“避火消灾，独占鳌头”的龙头鱼尾造型的陶塑鳌鱼装饰。鳌鱼凌空而下，两根长须伸向高空，显得气势非凡。全脊两面还塑造了亭台楼阁，饰中的花鸟动物、瓜果树木几可乱真，而人物又以神话故事、民间传说、戏曲人物为主题，整个装饰采用了红、黄、绿、蓝、褐、白等多种色调，充满了浓郁的岭南乡土气息，饱含着南粤的文化特色。据说陈家祠首进、中进和后进屋脊上的陶塑都是由不同的几个店号烧制的，大家同台竞技，所以每个店号都争着拿出了自己的绝活，令整个陈家祠顶脊显得光彩夺目，美奂绝伦。
在这个陈家祠屋脊上，能与陶塑相比的还有灰塑。其色彩艳丽，大红大绿，有着浓烈的民间喜庆热闹的气氛。陈家祠的灰塑总长度达2500多米，饱含了诸如“松鹤延年”、“福禄寿”、“功名富贵”等主体图案，还有“竹林七贤”、“三国演义”等历史故事，塑艺之精，题材之广，堪称岭南建筑之冠。在屋顶的灰塑中，最引人瞩目的是山墙垂脊前沿上的十二对用于辟邪保平安的立体独角狮，其体型巨大，全身朱红，张口突眼，神态各异，代表了广东灰塑制作技艺的最高水平。
我们站在陈家祠的前院里，这里相机闪烁，游人如织。前院以南北为长，东西为宽，呈长方形。而陈家祠主体建筑平面则呈正方形，面宽和纵深都是80米。由十九座硬山式单体建筑组成，每座建筑之间以庭院相隔，长廊相连。平面以中轴线建筑为主，两边配低矮偏间，廊庑围合，整座建筑遵循了中国传统建筑“前门、中堂、后寝”的形制，用“五路三进九堂两厢抄”的严谨布局，规整对称，主次分明。正面除设大门一个，还有四个廊门，分别镶嵌有“德表”、“蔚颖”、“昌妫”、“庆基”的花岗岩石匾。这四个廊门后面都连有青云巷，是建筑之间的通道，主要用于通风防火和人流疏散。青云巷南北贯通，层次递进，连接的建筑前低后高，寓意着陈氏子弟能平步升云，步步高升。
陈家祠外围各栋建筑，檐墙、廊门、山墙墀头上多有嵌于墙内的砖雕。砖雕采用圆雕、高浮雕、减地与镂空等技法，创造出规整流畅、纤细如丝的深刻线条，刀工细腻，刻画入微。在图案上，包含有“梁山聚义图”、“刘庆伏狼驹”、“梧桐杏柳凤凰图”等丰富的人物故事、动物寓意，题材极为丰富。图案的旁边刻有古代名家不同书体的诗文，使整个陈家祠的外部墙面显得十分地雅致美观。
祠堂正门外立有多根石柱撑起前瓦，柱下是以花岗岩雕刻的石柱础。柱础高身，细束腰，并饰以多重优美的线条、如意文饰和瓜果图案。古祠的各个厅堂柱础都不同，每一横列一个式样，既统一又富于变化，饱含地方风物的装饰情调。柱上则有石梁架，由檐柱、月梁、隔架、雀替组成的，上端镶嵌着圆雕人物饰件，题材有“渭水访贤”、“曾子杀猪”、“和合二仙”等，雕刻得简洁精致，秀丽典雅。
石柱外屹立着一对辟邪保平安的石狮。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兽中之王”的狮子被认为是权势、富贵的象征。在中国古代官制中，“太师”、“少师”都是辅佐天子的高官，而“师”与“狮”同音，因此人们也常以狮子寓意官运亨通，飞黄腾达。此外，门口摆两座石狮还含有事事（狮狮）平安之意。陈家祠的这一对石狮都是用一整块石料雕刻而成，其中还用上了镂雕技法。两座石狮都活泼可爱，神态可掬。其中，东边的雄狮脚踩石球，傲视远方，象征着权力；西边的雌狮蹄扶小狮，象征着子孙兴旺，家族繁荣。这对形体活泼、神态祥和、笑脸相迎的石狮，被称作岭南地区晚清时期石狮造型的典型代表。
此刻，一位年轻的洋女士正在正门外石狮子旁边，拿着话筒，对着摄像机叽里咕噜地作着介绍。我这才发现，此处游览的外国人很多，就连宣传册都印有英文、日文、韩文等多种版本，可见我们的传统民族艺术精华还是颇能吸引外国人的。幸亏我们保护了这份文化遗产，否则，将来我们很难让我们的后代信服，我们的祖先技艺之高超非但不亚于今人，还能令全世界都叹为观止。
在大门口拍了几张照，我们走入了正门。正门上端镶嵌着写有“陈氏书院”的横匾，横匾下是一副写有“满壁珍奇辉映蓝天丽日，一堂翰墨汤沐盛世春风”的对联。门两侧的门斗镶着雕有凤凰牡丹图案的铸铜，两旁筑有石包台，入门处设有一对巨大的抱鼓石。
说起这对连座高2.55米，直径达1.4米，基座刻有日月神、八仙和多子多福高浮雕图案的抱鼓石，还不得不谈起一个人——陈伯陶。在封建社会，宗族中必须有人获得功名和官位才能配石鼓，石鼓越大表明官位越高，它象征和体现着门第的高贵和社会地位的显赫。清光绪十八年，陈家祠倡建人之一、东莞人陈伯陶到北京参加科举，一举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被皇帝钦点翰林院编修。陈氏族人兴高采烈，认为是祖宗庇佑，于是请技艺精湛的石工打制了这对石鼓，立于祠堂门前以作纪念。陈家祠在晚清广州官府取缔合族祠的政策下能够保存下来，得陈伯陶的影响不小，而陈伯陶本人对自己宗族和乡亲也是多襄盛举，例如我在《孤胆忠魂》一文中提到过，他在北京拜谒过袁崇焕墓，为袁崇焕墓的保护做过一些事情。据了解，东莞市中堂镇还有陈伯陶史迹陈列馆。可见这个人在中国历史上虽然不甚有名，但对地方的影响却还是不小的。有资料说，陈家祠前院里原来还有广东最大的旗杆夹石台，其中有刻有陈伯陶功名的旗杆夹碑石，可惜文革间被毁，让我们失去了一份珍贵的历史遗迹。如今，在这个陈家祠里，也只余这对抱鼓石还能让人想起曾经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了。
两块抱鼓石分置在陈家祠正门两旁，石在外设，门朝里开。既然外面有了这么大的抱鼓石，我们可想而知，陈家祠的正门也不会小。它的两扇门板巨大漆黑，高达5.61米，合宽4.1米，门上还有一对采用了勾线重彩技法绘出的高达4米的门神，红脸的是秦琼，黑脸的是尉迟恭。两尊门神气宇轩昂，是广东民间彩绘的杰作。除门神外，大门上值得称道的还有那镶在门上的一对精美的铜铺首，它直径达0.6米，单个重60公斤，离地2米多高，其首边饰以莲瓣，兽头衔环，张口露齿，形态凶猛，造型古朴凝重，使这座宗族祠有一种令人肃穆的庄严气氛。“岭南第一门”的称谓用在这座门身上的确是名副其实。
过了大门，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四扇双面镂空木雕档屏，屏顶接上梁，以立柱为外边，中间可开合。立柱上有一副对联，上联是“道缵太邱，星聚一堂昌后世”，下联是“德邻广雅，风培百粤振斯文”，意思是说，沿着太邱祖所走的道路走下去，把贤德之士集于一堂切磋学问，使后代更加繁昌；与德高望重的广雅书院为邻，用良好的学风培养我百粤子弟，举拔优秀人才。联意所立高远，其文不俗，较好地阐释了陈氏书院的教化功能。这类镂空木雕档屏是旧屋的常设之物。在过去，房屋的正门白天一般是不关的，因此一些比较大的建筑，其正门内会设一个巨大的座屏，既可以美化环境，又可以分隔空间，调节风向，防止不相干的外人窥见其中奥妙。在武汉大学老图书馆，正门内也有这样一种座地木雕屏风，中间两扇门可开合，因为没有空调，夏季馆内炎热，则其门大开，冬季馆内寒冷，则其门紧闭。陈家祠的木雕档屏也有这个功能，与武汉大学老图书馆的那座不同的是，这个规制更大，其中的图案更可以称得上是美不胜收。四扇木档，从上到下精雕细刻了各种吉祥如意图和人物故事画，裙板上的几幅图也都极具情趣，各有寓意，不少人在此拍照留念。
首进的东西厅，面宽三间，进深三间，用瓜柱抬梁，山墙承檩，出卷棚式廊，颇具气势，但此刻的我们已是迫不及待地要去观瞻祠内的风貌了。
绕过木雕档屏，就进了陈家祠的前庭。前庭地铺方砖，两侧有铁柱连廊以接门厅与中堂。铁柱修长，廊顶华丽，柱梁中悬灯笼，廊边尽设盆景，各色陶塑和灰塑图案则聚于廊檐之上。前庭中间，除树木外，还有各类童子嬉戏的人物塑像，且都取材于日常生活，焕发出一种浓浓的生活气息。整个前庭一路看下来，只让人感觉到目不暇接、热闹非凡。
陈家祠的中堂名“聚贤堂”，这是整座建筑的正中心，是族人议事、聚会、宴请的地方。它以柁墩抬梁，设斗拱，二十一架六柱出前后廊。堂前筑有雕饰得极为精致的花岗岩月台，堂正中高悬着写有“聚贤堂”三字的木匾，匾下的立柱上写有“发祥溯东汉之年，文范炳千秋，仰征士风高，群贤星聚；启宇在南天门外，秀灵钟百粤，看石门返照，珠海回澜”的对联。堂内多摆放有透明展柜护起的各类花瓶器皿、象牙装饰，堂后则是以十二扇大型双面镂空木雕做成的屏门，两侧设花罩。
聚贤堂前的月台是与聚贤堂连为一体的。它既伸展了聚贤堂的活动空间，又把聚贤堂衬托得更加高大宽敞，其装饰是陈家祠石雕装饰工艺的精华。月台栏杆以各种花鸟、果品为题材，采用镂空技法来雕饰。栏杆柱头装饰更是别出心裁，各自不同地雕出了一盘盘菠萝、杨桃、仙桃、佛手等岭南佳果，既富有岭南风情的装饰美，又寄寓了陈氏子孙终年以礼果祭祀天地神灵和陈氏祖先的虔诚敬意，充分体现了艺人的独到匠心和精湛技艺。铁铸双面镂空的通花栏板上则刻有“麒麟凤凰送玉书”、“龙戏珠”、“三羊启泰”、“金玉满堂”等图案，色调凝重、构图精美、寓意深远，在广东传统建筑中极为少见。
聚贤堂后的木雕屏门也是集广东木雕艺术之大成者。十二扇屏门分别雕有从商周至宋的历史故事，既有“渭水访贤”、“黄飞虎反五关”、“六国大封相”、“韩信点兵”、“郭子仪祝寿”、“李白退番书”、“薛仁贵大战盖苏文”、“岳飞大战金兵”等故事，又有“龙王八仙朝玉帝”等传说，还有以文人雅士为内容的“夜宴桃李园”、“携琴访友”、“荣归故里”等事件，雕刻多采取“之”字形构图，把曲折复杂的故事集中在一个画面上，既照顾到故事的完整性，又注意到构图造型的概括性，艺术价值极高。
聚贤堂的左侧是西厢房。前西厢此刻正有年轻人在学习中国传统的剪纸艺术。中进西厅则陈设有茶案桌椅等家具，其墙上还绘有“夜宴桃李图”的壁画。这幅壁画与中进东厅墙上的“藤王阁序”的壁画及正门门板上的两尊巨大门神，被称作是陈家祠彩绘艺术的杰出代表。
沿中进西厅与聚贤堂之间的巷道而前，一路青砖绿瓦，山墙间还有灰塑的红色蝙蝠图案。要说这蝙蝠，可能是陈家祠各类装饰中用得最多的动物了，因为“蝠”与“福”同音，故而蝙蝠也得到了人们的喜爱而成为吉祥物。陈家祠的蝙蝠图案色彩缤纷，寓意深刻，如五只蝙蝠围绕着一个“寿”字，成为“五福捧寿”；两只蝙蝠相叠，称为“福上加福”；蝙蝠含着如意绳结、桃子，寓意“福寿如意”、“福寿双全”；蝙蝠前面加上几个铜钱，表示“福在眼前”；至于山墙上的红蝙蝠，则是寓意着“洪福齐天”的。俗话说，“卢沟桥的狮子数不清，陈家祠的福数不完”，这个陈家祠居然是岭南最多“福”的建筑！
到了后院，正中就是后进正厅了，这是安设陈氏祖先牌位及族人祭祀祖先的厅堂。大厅面宽五间，进深五间，瓜柱抬梁，二十一架五柱后墙承重，前出卷棚式廊。厅后檐柱之间装有五个高达七米多的木镂雕龛罩。正厅及其两侧厅堂共有十一座八米多高木雕大神龛，神龛分基座、龛身、龛罩三个部分，每座龛罩顶部中间都刻有一个红日，或称为宝鉴，周边镂刻龙凤、花卉和人物故事，雕工精致，纹饰繁缛，是广东现存最大的清代木雕杰作。神龛前供有香案，两侧前后分悬两联，一联写着“溯妫汭渊源，逯胡公而命氏，颖川派衍，粤海支分，历四千余年苗裔滋蕃，总是神明一脉；发宛邱光耀，始敬仲之辞卿，诗礼孔闻，春秋左立，合七十二县宗盟共守，不外仁义二言”，另一联写着“衍绪溯胡公，历周秦汉晋以迄于今，代有伟人，门闾大启；敬宗详戴记，统远近亲疏而系之姓，谊关一本，畛域何分”。龛堂的阶台上原来密集整齐地供奉着一万多个牌位，可惜文革期间被烧毁。
陈家祠的东厢，前、中、后三进堂屋目前主要都用作展厅，屋内以屏风相隔。一间售有各类象牙饰品，这是象牙雕刻展厅；一间售有各类玉器，这是玉饰展厅；一间地上立木刻屏风，墙上挂清明上河图，这是木刻展厅；一间摆放了床、桌、椅、案等，这是家具展厅；一间挂满各类刺绣，这是刺绣展厅；一间有蓑衣蒲扇，向游客展示古人的真实生活，这是编织艺术展厅......展厅内同时也有售各类小饰品，制作都很精良，不过价格也不菲。
东厢外就是陈家祠的东院了。东院不似祠内庭院中那般繁华，有种反朴归真的味道。灌木成行，绿草茵茵，走在清幽的小径上，令人心旷神怡。
沿东院小径向北而行，尽头处即为陈家祠后院。与狭长的东院相比，位于后进房屋之外的后院则更像一座园子，其中有参天古木，各类花草，间还零碎立有胖和尚称秤等铜塑，铜塑都是真人大小，形态逼真，反映了当时社会人们的日常生活。据Louise介绍，以前她来的时候，后院里还有几尊孔乙己、阿Q、祥林嫂等鲁迅笔下的人物铜塑，没想到这次来，那些人物都已经都不见了。我琢磨着，是不是因为人们鉴赏力的提高，管理方对艺术的领悟也愈深，逐渐发现了它们在思想内容上与祠院风格的不协调？如果真是这样，陈家祠在文化上所起的作用就不仅仅是作为传统广东地域文化的一个标本了。
和Louise从陈家祠出来，眼前高耸的楼房、穿流的汽车提醒着我们：我们又回到了现实世界，这是一个追求效率的浮躁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历时七年再修一栋建筑已经不可能了，于是，艺术消逝了，物欲横斥于社会的每个角落，我们只能在某个如陈家祠之类的“标本”馆里寻找传统文化的内涵。
不过，在广东，还有一样建筑能够与祠堂并驾齐驱，也可作为广东地域文化的代表——这就是寺庙。
广东的旧式房屋虽然不多，但寺庙却不见少。外地人都说，广东人特迷信，所举的例子就是广东的寺庙多，且几乎都是日日香火不绝。关于这一点，广东与中国其它地方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譬如在武汉，我就知道有几处基督教堂，每个周末都是人满为患，但寺庙道观一般只是在节假日方才会有大批的游人前往烧香，即便是烧香，也多是图个新鲜，并不是多数人真的很虔诚。广东就不同了，在这里似乎基督教堂不多，寺庙道观倒是不少的，当地人前来烧香也多是诚恳之极。我在《东莞觅旧》一文中提到的路边的三清祖师庙就是民间自修的庙宇，这还是不带有历史遗迹的，如果寺庙建起的时间长一点，那香火可就盛了，地方政府也往往会给予特殊照顾。所以，在广东，除去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早已湮没得无影无踪的古寺古塔之外，大凡迄今还在的，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也大多都经过重修。在广东的地图上，我几乎没有见过基督教堂的标识，但某某寺或者某某塔却标识得清清楚楚。就连古迹鲜见的东莞市城区图上都以十分清晰地红色黑体字标起了金鳌洲塔，甚至还专为此修了一个主题公园。我曾于2008年2月17日独自去观瞻过，只可惜因为这座塔的首层锁了铁门，故而没有上去。至于广州市中类似的古寺古塔，那可就多了去了。在广州市地图上我随便一瞅，单陈家祠附近就有华林寺、光孝寺、六榕寺、怀圣寺、五仙观等多处庙宇道观。
那么我们该去哪儿呢？Louise推荐了六榕寺，理由是她曾经去过。既然有人去过，总好过当街乱闯，于是我便与Louise穿街串巷，直奔六榕寺而来。
六榕寺离陈家祠不远，地铁只有一站路，只不过它藏在一个很窄的巷子里，这条巷子以它命名，就叫“六榕路”，想来它在当地还是有些影响的。
据说六榕寺始建于刘宋时期（420－479年），古称宝庄严寺，距今已有1500多年，是全国重点对外开放寺院。寺内千年宝塔，巍峨庄严，古榕苍翠，溪声鸟语，美景如画。我们沿路寻去，很快就找到了入口。在这里，参观寺院是一张票，上古塔又是一张票的。大约是因为时间已经比较晚的缘故，在我们两种票都买的时候售票员建议先上古塔，想来那座塔当是全寺最值得观赏之处，故而让我们先来这里。
寺院其实不大。进门正面就是六榕塔，塔前有香炉。六榕塔又称花塔，其简介上说，这是一座楼阁式的砖木结构古塔。平面呈八角形，高五十七米，外观九级，内分十七层，轩峻雄伟，碧瓦朱栏，粉墙与红梁柱相映衬，宛若瑰丽的花柱。据记载，塔基下瘗藏舍利子和镜、剑、鼎等古物，近年维修时，发现塔壁尚存多处北宋砖铭，塔顶竖有元代至正十八年（1358年）的千佛铜柱，柱身铸有佛像一千尊，还有云彩缭绕的天宫宝塔图，铜柱连同顶端的宝珠、护链和层层覆盘，共重五吨多。
验了上塔的票，我们沿着陡峭的木梯入了阁楼。这座塔是穿心壁绕平座式的，木梯及门都很狭窄，进出得躬身，且每次只能容一人出入，惟塔身内尚余空间可供游人同时并行。塔腹的每层都很低矮，外间看上去的一级阁楼，实际上其内部却分了两层。各层八个方向上的内壁，除进出两面外，其余六面墙都嵌有佛龛，供着金身佛塑，而游人在塔上每升一级，则必须绕阁楼外面狭窄的平座行走半圈，直至第九级。六榕塔每级平座外沿都有红木护栏，其上则是绿瓦裙檐。在最顶层，塔身内已无楼梯，正中供有金身佛像一尊。除入口外，其余各门都未封闭，但门檐很低，要曲身才能进入，其内壁尽头却又封以铁网，网上夹了不少善男信女们施舍的纸、硬币，想来也是仅让人在门壁处礼佛便罢。
我们站在塔最高的那层狭窄的平座上，倚着红木栏杆，就着远方的景色拍了几张相片。在春风的吹拂下，时而远眺，时而鸟瞰。此刻，远方的高楼在阳光的映射下隐隐地发出鳞光，我醒悟到，这真是到了新时代了，塔已不再是鹤立鸡群，即便登上顶楼，也不可能再像昔日的王之涣那样穷极千里目了，但在俯视整个六榕寺的院落时，我却还是能感受到脚下的各类殿宇如伏首虔服的臣子，树木则像着起绿装的卫士静静地环绕在塔的周围，这是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我突然明白世人爱登高楼的秘密了，这是一种人性中深深隐藏着的自我崇拜的感情，它曾经迷过多少人的眼呵！“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看来，远方多几座高楼也不是什么坏事，大家彼此彼此，这样，我们的社会也就不会再变成一个惟我独尊的社会了。
从塔上下来，我们绕着塔基转了一圈。塔基均是以石砖砌成，栏杆上的花纹比较简单，不像陈家祠那样有很多细节可以叙述。至于塔的周围，则有大雄宝殿、藏经阁、观音庙等建筑，也全是一色的青砖绿瓦，里面香雾缭绕，没什么特别，便都没有进去。如果单从建筑风格上来说，六榕寺有特色的东西房屋确不多，但此时一个角落里，小屋门边的一副对联却吸引了我的注意。这副对联的上联是“鸟语花香会心即通”，下联是“行云塔影触目皆禅”，颇富佛理。想当年达摩祖师到中国来传佛法，圆寂前想在众多弟子之中选一个继承人，他为此专门出了一个题目，让弟子们各自讲述自己对佛法的理解，于是很多徒弟都滔滔不绝，恨不能翻箱倒柜把自己肚子里的货都倒出来，只有一个弟子什么也没有说，仅对达摩祖师微微一笑，没想到达摩祖师便选了他作为自己的接班人了，这便是“会心即通”的故事。从这方面说，佛道其实有相通之处，因为《道德经》开篇也是说“道可道，非常道”的。至于下联的“触目皆禅”，在中国民间也流传了很多这类故事，最著名的可能就是苏东坡与佛印参禅，佛印说看苏东坡像尊佛，苏东坡说看佛印像堆粪，表面上看来好像是苏东坡占了便宜，实际上他却输得很惨。因为人心中无禅，当然看什么都与禅无关。《六祖坛经》中六祖惠禅师能所说的“既非风动，亦非幡动，仁者心动耳”也是通过“心”非常准确的阐述了佛理的精髓。写此联的人既能做到“触目皆禅”，正说明此人心中有禅啊！
六榕寺内最吸引我注目的是六祖庙，庙前有六祖禅师的金身像。说起六祖禅师，南方但凡知道一点佛法的人都不会陌生，因为中国南方地区的佛法本是由六祖禅师传下来的，故而南方各地也都将六祖作为当地的佛祖来供奉。在中国古代的僧人中，六祖惠能禅师也是我最为钦佩的一位，因为他不识字，却深得佛理，那首脍炙人口的“菩提本无树，明境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就是出自他之口。惟遗憾的是，在佛经赠阅处，我只找到了《地藏菩萨本愿经》、《佛说阿弥陀经》、《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等经书，独不见《六祖坛经》。我个人倒是觉得，《六祖坛经》比起古代僧侣翻译的印度经文来说更为易懂，对普及佛法也更有帮助，毕竟，今人已经很少有人懂“比丘”是什么意思，而“和尚”一词则每个人都清楚的。这就难怪许多游人到了佛经赠阅处，也一般是挑些如《莲池大师戒杀放生文图说》之类浅显易懂的书，文言翻译的印度经文则少人问津。
此刻，我注意到一位中年妇女正在观音庙前烧香礼佛，以头叩地，虔诚已极，而六祖庙前却是空空如也。或者，她根本不知道六祖禅师是谁，但我想她一定知道观音菩萨，因为寺外到处都售卖着雕刻有观音菩萨的金或玉的挂饰。看来，任何经典要想普及，都不得不选择一种能够推向大众的宣传流通方式，因为只有民众接受了，它才能够在历史长河中绵延不绝，否则，它就只能像庙堂里的雕像，最终将会于岁月的风蚀中逐渐湮灭。
天色已晚，没等我们细细瞻仰六祖佛像，管理员已经在急急催促我们离开了。出了寺门，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只见一片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作为中国最发达地区之一的广东，可以说，物质文明已经很丰富了，那么精神文明呢？或许，它就存在于我们所谓的“迷信”中吧？保护祠堂，保护寺庙，虽然都是在保护传统文化，但是，任何古代建筑终究都会坍塌，在我看来，惟有植根于民众心目中神圣，这才是文化永不枯竭的源泉。
二OO八年三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