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回归祖国八周年散记
天穹如同海域一般高远,尽情地挥洒着零丁洋特有的明丽。落日的余辉将眼前泛黄的绿野披上浅金,把缭绕莲花山上的暮霭烧成暗红,炊烟自古木葱笼处飘飘袅袅,给稀稀落落的村屋涂上了一层朦胧色彩。
我们乘坐的游轮出珠江口一路向西驶近澳门,萦绕在耳边的尽是文天祥那铿锵有力的诗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啊,凡是读过几年书的中国人,有谁不知道这首脍炙人口的《过零丁洋》?抗御外侮,爱我祖国是这位民族英雄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
前来接站的朋友告诉我,今年是澳门回归祖国八周年的日子,往上溯一百五十八年的那个仲秋,也就是望厦村的一八四九年(即清道光29年)的农历八月二十三傍晚,似乎与今天没有什么两样,但却是铭刻在澳门史上和中华儿女心坎上的一个特别时辰。
那天掌灯时分,在离望厦村屋较远的一片蔗田旁,辛勤劳作了一天的年轻仔沈亚米,与郭金堂、周玉等六个好友正在小憩,身边摆放着刈草的弯镰和修整蔗田的锄铲,还有一根刚刚砍下的篁竹秆。他们默默无语,显得心事重重,所有的眼睛都似乎闪烁着诡秘,又像是在贪恋傍晚海风的清凉,一任竹丛下面的阴影渐渐变浓,也不舍离去。
海风几度戏弄竹梢,发出的响声惊扰了他们。沈亚米几次将粗长的辫子朝颈项上一缠,几次猫腰钻进甘蔗林中搜寻动静,均蹑手蹑脚无功而返。焦燥尚未抚平,金属隐隐约约敲打地面的声音又将他的心弦绷紧。那由远而近的嗑嗑声有如鼓点,催促着大伙各自操起家伙灵巧地钻入蔗林。
终于,鼓点声变得缓慢而沉重,马的喷鼻声越来越清晰了。透过密集的蔗叶隙处,沈亚米他们清楚地看到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澳门总督亚马留。这可恶的魔鬼根本不理会马蹄下的庄稼,把百姓的汗水当成了他跑马作乐的草坪,脑袋昂得高高的,腰板挺得直直的,颧骨突出的脸庞紧板着,两撇海盗腰刀式的胡须生硬地上翘,显出一副飞扬跋扈的模样,把七个年轻仔气得差点呕血。
一定要除掉这个强盗!鲍俊老先生的这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他们从心里钦佩这位被道光皇帝称为“京城书法冠场”的长者,是他让年轻仔懂得了国恨家仇。老乡贤竟是那般谦和,跟“泥巴腿子”称兄道弟,向他们打听亚马留拆除议事亭里御旨碑并强迫村民搬迁祖坟的情况,还告诉了葡萄牙占领者悍然驱逐大清驻澳官吏并停止向政府上交地租的内幕。
亚马留信马由缰地走着,不曾想坐骑突然压低头颅,使他的身子猛然朝下栽了一下。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丢了面子,这让他觉得非常难堪。待他恼怒地想拉紧缰绳,但已不是那么容易了。畜牲把头颅使劲压向地面,一滩料豆让它吃得津津有味,任凭主人用尽腕力也无济于事。亚马留骂紧跟在后的副官没把草料喂足,副官叽哩哇啦说这遍地的庄稼还愁不能把你的马儿养得膘肥体壮?这句回答,让亚马留释怀大笑。
就在这时,周玉出现在砂路上,走到马前恭顺地将一封信高高举起。亚马留不知是计,把一只手从缰绳上松开,傲慢地接过信,漫不经心朝封面封底瞟了瞟,然后将信举到嘴边,想用牙齿咬住撕开。可能是信皮纸太具韧性,亚马留居然没能一下撕开。正当他伸出另一只握缰绳的手来帮忙时,一根粗壮的篁竹秆秋风扫落叶般扫将过来,他没来得及醒过神来,就像一只笨重的大酒桶滚下了马鞍。
一声呼啸,沈亚米他们冲出蔗林,直扑亚马留和他的副官。那胖乎乎的副官肩膀上首先挨了一锄,痛得嗷嗷叫只顾自己逃命去了。亚马留不愧为训练有素的军人,很快将猛烈地一击转化为愤怒,去掏腰间的火枪,却因一只脚别在鞍蹬里,身子半悬着,手使不上力,几次都没能把火枪抽出来。这时,几个年轻仔扑将上来,几柄尖刀一起刺在他的身上。但他仍然没有放弃抵抗,忍痛将火枪抽出来,并打开板机对准最近的郭金堂。在这千钧一发当口,沈亚米猛扑过去,挥起弯镰朝他的脖子砍去。受惊的马高扬前蹄跃上一道高坎,加剧了刀刃的锋利,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下来。
马儿惊慌拉回总督的无头僵尸,无异于在驻澳葡军中燃起一把大火。驻扎在前山的军曹美士基打暴跳如雷,又深感自己势单力薄,便向游弋在海湾的英国炮舰求助,拖着佛郎机铜炮,率百十人直扑拱北,对准北岭的拉塔炮台一阵猛轰。
炮声震惊了炮台山附近的同知衙门,同知老爷被吓破了胆,哪敢动用身边的上千兵力,白白让葡军占领了炮台不说,还答应拿自己同胞的鲜血去作交易,要严惩所谓的“凶犯”。
当他们在山场村的城隍庙前用洋鬼子的头祭罢先祖,沈亚米就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同知衙门。为了正义,为了保护其他骨肉弟兄,为了我们心爱的祖国!
从朋友的叙述中,我仿佛看见那个秋风瑟瑟秋煞人的日子,鲍俊老先生溪畔小亭喝着闷酒,寿眉下一对深沉的眼睛紧紧盯着同知衙门的那片芳草地。午时三刻,他的小阿米就要在那里问斩。方圆十里的百姓都知道,这位官至候选员外郎的老进士有酒就会有诗,可那天他竟然久吟无诗,只得笔投石溪。
百年无诗诗魂在。距小阿米他们诛杀澳门总督亚马留刚好过去一个世纪,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北京宣告成立,受尽屈辱的“东亚病夫”终于挺起了腰杆。历史总有这样的巧合,又半个世纪过去,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白莲继紫荆次第花开,五星红旗在澳门上空冉冉升起。
天地惊,鬼神泣!
伫立在二00七年十月的零丁洋海面,遥想距新中国诞生前一百年的那个秋天,前山稍远处,那个三面环海的弹丸之地,云烟氤氲,隐隐传来一阵雷鸣。这是稀有的仲秋雷鸣,果真是老天有眼,不然何至于秋发惊雷?一百五十八年天翻地覆,我今天听来这哪是雷鸣,分明是文天祥的诗又在这零丁洋上轰然作响:“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石溪畔的小亭依然,文天祥传人以诗明志的爱国之心依然,不可一世的澳门总督不再,那个秋风瑟瑟秋煞人的日子不再,当年愤然掷笔的鲍俊老先生可曾再次拾起狼毫,赋诗《行香子·澳门》:“沙关夕照,马阁转睛,爱蜡黄鱼,银虾白,石螺青……”